小说《跛老爹》看过吗?

跛老爹(原创)

符永进(黎族)

1

乐城西郊有条老公路,直达光荣农场,叫光乐公路。西面沿路都是坡地,中间只有块一亩三分田地。这两年,几位老板把前后的rosi视频坡地买掉,正在热火朝天地建筑楼房,留下中间那块田不动。给人留下遗憾的感觉,要是中间那块田也建起楼房,这条路面便成一条街了rosi视频下载。

不是老板没眼光,只是田主死也不肯出手,他对前来rosi视频系列征地的老十分冷脆:“回去回去!卖掉这块田,我的子孙往后怎么活?”

老板们不死心,一个个临走时丢下小纸条给他:“想通了,就打这个电话。”

这个田主叫拉嘎导,因年青时好斗殴,在一次为义气而战被仇人打断了右腿。找草医治愈后却跛了脚,村里人才唤他叫跛大哥,五十岁后人们改口叫他跛老爹。

跛老爹除这一亩三分田地外,原来野猪岭脚下还有两亩。只可惜,去年县政府全征用开高速公路了。他领回十几万赔偿金,却羡妒人家住楼房,建了一幢两层小楼房。开工前,小舅仔跑过来劝他:“姐夫!别红眼人家住楼房,十几万不算多,你若全拿来建楼房,以后怎么办?还且甥儿在读高中,万一他考上大学,你拿啥支持他读完大学?”

他把小舅的话当耳边风,把楼房装修得引人羡慕。入新房时还买回两大车家具家电,几乎花光了十几万钱。

住了一年楼房后才恍然大悟,剩下那块一亩三分田地,确实不能养饱子孙,才突然想到,把那块田改做菜地,才是惟一的出路。

他和老婆商定后,便马不停蹄地在那块田地上操劳起来。先搞一幢瓦房住上,然后把田地开成十几垅。种上几垅蔬菜,剩下全种下南瓜。他发现,现在的人无论是城里干部还是农民,一个个肥如猪,肚子像几月怀胎的女人,都热衷于吃南瓜,尤其是和花叶。说是降血压消脂肪。

公婆俩辛劳了一个多月,第一批青菜和南瓜花叶终于可以上市了。这么多蔬菜怎样上市?公婆俩争论了一夜,最后终于统一了思想,第二天从家里剩下的两万钱拆出几千,买回一部小型拖拉机。跛老爹在门前公路边练了两天,就练熟了。各种操作已经没问题,只是因为右脚跛了,刹起车不灵活。

2

割菜前一天,他按照老婆的意思,先进乐城打听所有饭店,看看哪一家要收南瓜花叶。果然,一家叫“佳佳饭店”跟他订了南瓜叶、南瓜花各五十斤、白菜、包心菜各一百斤。

第二天四点钟,公婆俩赶紧起床割菜。一个多钟头后,才割足这些蔬菜。天一大亮,跛老爹便驾起手扶车,“哒哒哒……”,戴着蔬菜和老婆向乐城进发。

来到半路,突然映出半天朝霞,把他的车还有车上的南瓜花叶,涂上了金光色彩。使他更加兴奋异常,一路满面春风,逢见熟人,又点头又微笑……

不料,车“哒哒哒……”, 将到“佳佳饭店”时,一个黄发青年驾着螳螂形状的摩托车,突然从左侧路口冲出来。跛老爹心一惊,鬼使神差地将车头往右路边拐去。车一转头,跛老爹更加惊慌了,因为车头正向一部黑色小轿车冲去。他紧急关掉油门灭了火,伸出右脚要把车刹死,可是那僵硬的右脚不听使唤,没能及时刹死车,让将车头撞到轿车的车门上,“哐啷” 一下, 发出敲锣般的声响。

他在车上吓得全身瘫软,不知所措;他老婆惊叫了一声,连忙跳下车来,拍了拍他肩头:“快,快开车逃走,让车主抓到了,我们赔不起人家车门。”

他一听,急忙跳下车来,准备把车往后推。可突然停下手脚,摇了摇头:“不行不行,撞人的车就逃离现场等于犯罪,罪加一等。良心更过不去,得等车主来,跟人家道个歉,看人家怎么讲。”

老婆看见已有三四个人上来围观,在他耳边悄声劝他:“你可想好咧,车主来了不会放我们走的,一定要我们赔偿。听讲有的车门价值二三十万钱呢。”

他对老婆嗤之以鼻:“这不是飞机门!一部轿车顶多一百万,哪有一块门就二三十万?”

他老婆气鼓着双腮,还想说什么。这时,一个衣服皮肤一色黑的中年人从“佳佳饭店”里冲出来,看见车门被撞上了,操着不准音的海南话大骂:“呸,瞎鬼!你是怎么开车的?”

他一蹭一蹭迎上去,哭一样地颤着笑声:“对不起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不是故意的!……”

黑皮车主突然吆喝:“还不快把车推开!”

他才仓惶把车往后推,仍一直陪着哭一样的笑脸:“老板!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
黑皮老板不理睬他的笑脸,皱着眉头盯着被撞的车门。当他看见车门被撞出拳头大的图像,而且奇怪得很,这图像越看越像一个骷髅的面孔,就气急败坏地嚷:“你看,车门都撞出白骨头了,多不吉利!你得赔我车门了!干脆你讲,你想私了还是公了吧?”

他依然哭一样地笑:“我赔我赔!赔你几多钱?请问,啥叫私了公了?”

黑皮老板似乎气呆了,直着双眼盯着他。他老婆从车尾跳过来,骂他:“你真枉为男人,连私了公了都不懂!告诉你,公了就是让交警来处理;私了就是我们跟他私下处理。”骂完,对黑皮老板颤巍巍地问,“我们私了吧?您说,要我们赔您几多钱?”

黑皮老板没立刻回答她,用瞅狗一样的眼光打量她,再打量跛老爹。冷漠地说:“我看,还是公了吧!”

他慌忙接过话:“唉,老板老板!还是私了便易,公了很麻烦的!”

黑皮老板瞟了他一眼,然后掏出手机,大声叫嚷:“喂喂!县交警中队吗?啊,是这样,佳佳饭店门口这里发生撞车事故。”

不到十分钟,来了一部交警车。车门一开,跳下三个警察,一个走过来打听是谁报的案;一个举着照相机,对着车门上的骷髅面孔拍了几下;年龄略大的一个对跛老爹下令道:“把车上的菜卸下,把车开到交警中队去处理。”

3

他老婆从佳佳饭店出来,钻进市场割了两斤肉,称了两斤鱼,提回家来。一到家就忙做起饭菜。饭菜煮熟了,搬出凳子在门口坐下,提心吊胆地等候跛老爹回来。

大约十一点的时候,“哒哒哒……”,跛老爹开着拽他闯祸的手扶车回来了。他老婆迎到路口,急躁地问他:“怎样处理了?要我们赔几多钱?”

他没马上回答她,很生气地把车开到家门口,熄了火,跳下车来才大声嚷起来:“台白讶那那(黎语,粗话)!一块涂色的铁皮就让人赔二十万钱,去年我姐被车撞死,人身赔偿才八万,真让人难理解!”

他老婆一听,把屁股往凳子重重一摔,双手一拍,一面哭一面嚷起来:“啊!二十万?还要不要黎人活啊?……”

他大声喝道:“先静静,听我把话讲完!”

老婆止住了哭,他继续说:“那黑皮老板听到我讲我愿意坐牢顶债,慌忙减去一半。要我们赔十万就可以了。”

老婆一听,又哭将起来:“十万也不少啊!呜呼……,”不一会,截断哭声,问跛老爹,“你打听了没,顶十万钱要坐几多年牢?”

他冷笑道:“当时心慌脑也乱了,哪想这些事!不过我猜想,坐一年牢至少顶一万钱,十万钱就坐十年牢吧。我已经想好了,准备当十年囚犯。说不定我在劳改时积极表现,还可以提前两三年释放呢。”

他老婆脸上立刻呈现乐观模样:“对,就这么办!你想啊,别说你一个人,即使我们俩人一起做生做死,十年也无法赚到十万钱啊。”

接下来公婆俩沉默了,各自沉入深思状态……

突然,他老婆又放声哭起来:“呜呜……可是你抓走剩下我一人,我该怎么办?种菜卖菜没帮手了呀,儿子没人管了呀!呜呜,我等于守寡了啊!呜呜……”

他又喝斥:“哭哭,就只知哭,我还没走呢!交警领导允许我四个月时间凑钱,如果满四个月不见我们拿钱去交,他们才起诉我到法院,才能把我抓走。”

他老婆一听,站了起来,啼笑皆非地说:“那生死离别还远着,来,吃饭!今日我们吃上三碗酒,压压惊解解闷!”

这餐酒饭吃得很苦,公婆俩心里一直在淌泪。吃着吃着,跛老爹突然说:“哎,这件事千万别露给儿子知咧!”

“这我知道。他现在已经考完试了,在等成绩公布呢。凭他的成绩,考上第二批没问题。不过,如果他考上大学,你又被抓走了,我该怎么办呢?”他老婆沉静了一会儿,说,“干脆把这块田卖了,我们一举两得。你既不去坐牢受苦受罪败坏名声,儿子又有大好途……”

他斩钉截铁地反对:“不行不行!天大的灾难也不能卖田!我们已经没有田地了啊!”

“可是,我们总不能耽误儿子的前途吧?”

他拍了拍脑门:“讲的也是,如果他真考上名牌大学,那我们只能那样做了……”

4

一个月过去了,儿子果然考上名牌大学。

有一天,趁儿子出去,在枕头下翻出几片小纸条,每片小纸条都有一个手机号码。他翻来看去,不知要打哪个比较妥当。老婆看不他犹豫不决的样子,夺过小纸条,看了一遍,伸出一片给他:“你打这个准没错,看人家的笔迹工整,说明这老板诚实善良。”

他把电话发出去,跟那位老板联系好后,下午便看见一部粉红小轿车停在家门口。车门一开,两位大腹便便的老板走了出来。

他笑盈盈地迎上去,可这笑脸仍带着苦涩与勉强,显出他卖田地全出于无奈。他一蹭一蹭,带那两位老板在菜地走了一圈,接着把菜地量了起来。从字迹看人真准,这两位老板果然好讲话,当时政府征用农田只是每亩八万多元,但跛老爹要求每亩十万,两位老毫不犹豫便答应。

接着,两位老板从挎包里掏出三份合同书,交一份给他看。他看文识字不如他老婆,就把合同书递给她。老婆认认真真看了三遍,半天才点了点头,表示没问题。两位老板叫跛老爹在合同书上签了字,摁了指纹,然后告诉他,他们先回去打通好各级领导再来办手续,快也十天八天。

八天后,那两位老板果真又来。这天早上,跛老爹门前停下两部小轿车,上次来的一位老板跳下车来,招手叫跛老爹夫妇上车。他俩一看见那位老板招手立刻明白了意思,连忙进屋里换上新衣裳,踏着紧碎的步子,走去上了车。

他俩一上车,才发现车里坐着他们的三个经济组(生产队)干部。这才想到办合同缺不了这些干部。还有村干部,肯定坐在前头那部车了。

当天,签好了合同后,老板交给跛老爹一块银行卡,把所有参加办手续的人带进了“佳佳酒家”,以烟酒致谢。

第二天早上,跛老爹夫妇醒酒后,就开始讨论啥时候把十万钱交到交警中队去,赔偿人家那块车门。他俩不甘心一下子失去用田地这个命根子换来的十万块钱,决定临近限期才去交。

限期未到,他们的儿子就上大学去了。

限期前两天,他俩公婆才垂头丧气来到农村信用社,把十万钱拆出来,存在一个新卡里,拿到交警中队去,交给一个负责他案件的交警领导。

5

卖掉了最后那块田地,公婆俩闲得极其无聊。可恶的是,夫妇俩随之脾气突变,原来温和相处,现在因往后的生活渺茫,开始磨嘴斗气起来。不到一个月,斗到睡不同床,吃不同桌。更可怕的是,跛老爹彻头彻尾地变了,让年轻时好吃懒做的恶习复辟回潮。

这一天,老婆听说村里有个高材生因家庭困难而辍学,取回两百钱捐献,才发现,存款金额上原来四万元钱,不见一万了。

回到家,老婆问他一万钱怎么不翼而飞了?他支吾其词答不出来。老婆一怒之下就提出,把剩下的三万钱,寄两万给儿子。留下一万俩人各五千。并强颜提出,从此“黄牛过河各顾各!”
他无可奈何,为了保持夫妻关系,更为了不影响儿子学习,只好顺从由着她。

分家后,跛老爹照样天天出去吃喝。但随着五千元日益减少,他开始心慌意乱了。他老婆赌着气,干脆搬进乐城住,住在哪里?在干啥事?他全然不知。后来,看见她每日捎回一些剩酒剩菜,才猜想老婆一定在饭店打工。他脸上这才放光彩,心里也甜爽起来。整日喃喃自语:“看来她心中舍不得我,毕竟夫妻几十年啊!”

7

不过,好景不长。捎回剩酒剩菜这个美好的日子只维系一个月,突然昌化江断流了。断流这一天,他手无分文了。因为吃喝全都依赖捎回的酒菜,他把仅有的钱投到寡妇身上。他虽然被酒把大脑灌呆了一半,但还保存几分理智。这时他不得不为自己今日的肚皮着想,为了不饿死,他绞尽脑汁想了各种食路。抢劫盗窃这一门已经力不从心了,开起手扶车去找生意,又怕再撞上人家车门……最后只好把目光瞄准到垃圾桶上。

由于脸面重要,居住楼房的人怎么去捡垃圾呢,他决定四点起床,赶紧去捡,天一亮马上收工。这天早上四点多钟,他已经来到一个大垃圾桶。为了卫生和避开熟人目光,他戴上蒙面衣帽。

本以为早来到能满载而归。不料,满桶都是毫无价值的东西。当他在桶四边急转的时候,看见一个蒙面的老妇人正装着两袋鼓鼓的东西。他歹念一闪,如果不把这两袋垃圾抢到手,今日必然饿死。于是,他先警惕地观察四周,看见无一人在,便神使鬼差似地一蹭,走过去,甩开臂力,把那老妇人重重地推倒在地,迅捷地把两袋垃圾挑走……

垃圾卖得十块钱,他用五块点了一碗粉汤,用三块点了三杯米酒,吃醉了才踉踉跄跄回来。

不料,一开门却看见他老婆突然回家了,而且已经躺在床上,等他回来睡午觉呢。他立刻酒醒了大半,蹑手蹑脚走过去,把衣裤脱个精光,准备跳上床去。

他老婆对他呻吟道:“别这样,我受重伤了。”

他心一惊,情火一缩,忙问:“发生啥事了?”

老婆口气沉浮地答:“今早我捡到两袋垃圾,准备挑去卖,被一个恶男人抢了。抢便抢,却把我推倒在地,摔成重伤……”

跛老爹心里震惊不小,原来那个老妇人却是自己老婆!嘴上却狠狠地骂:“男人也来抢女人的垃圾,真他妈的,缺德!”

2015年“七、一” (编者注:图片为编者添加)


作者简介:符永进,男,黎族,海南省乐东县人。系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,乐东县作家协会副主席。出版中短篇小说集《一叶归根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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